2006 年,卡內基美隆大學電腦科學系主任 Jeannette Wing 在《Communications of the ACM》發表了一篇僅三頁的文章,主張運算思維(Computational Thinking)應與讀、寫、算並列為每個人的基本能力——不只是電腦科學家的專業技能,而是所有人解決問題的基礎框架。[1]近二十年後的今天,當生成式 AI 讓每個人都能「指揮」電腦執行複雜任務時,運算思維的重要性不減反增。World Economic Forum 的《2025 年未來工作報告》將分析思維與科技素養列為成長最快的核心技能。[8]然而,運算思維究竟是什麼?它和寫程式有什麼不同?為什麼在 AI 可以幫我們寫程式的時代,我們反而更需要它?
一、運算思維的四大元素
ISTE(國際教育科技學會)與 CSTA(電腦科學教師協會)在 2011 年的聯合定義中,將運算思維歸納為一套問題解決的思維過程,涵蓋四個核心元素[3]:
分解(Decomposition)
將複雜問題拆解為更小、更可管理的子問題。這不是電腦科學獨有的技能——醫生診斷疾病時將症狀分類、專案經理將大型專案拆解為里程碑、廚師將複雜料理分解為備料步驟,都是分解的應用。運算思維的特殊之處在於它將分解系統化、可教學化。
模式識別(Pattern Recognition)
在問題或數據中發現規律性與重複性。當我們注意到「每次系統當機都發生在月底結帳日」,就是在進行模式識別。這項能力在 AI 時代尤其重要——當 AI 擅長在大量數據中找出統計模式時,人類的角色轉向判斷這些模式是否有意義、是否反映因果關係而非僅僅是相關性。
抽象化(Abstraction)
忽略無關的細節,聚焦於問題的本質特徵。Wing 將抽象化視為運算思維中最重要、也最困難的元素。[1]當我們使用地圖導航時,地圖就是一種抽象——它保留了道路結構和距離資訊,但省略了建築物的顏色、路邊的樹木等無關細節。在 AI 時代,能夠為 AI 系統設計適當的抽象層——決定哪些資訊要保留、哪些要捨棄——是有效使用 AI 的關鍵能力。
演算法設計(Algorithmic Thinking)
設計一系列有序的步驟來解決問題。演算法不等於程式碼——一份食譜、一個標準作業流程、一套決策樹,都是演算法的日常表現形式。運算思維訓練的是將模糊的問題解決過程,轉化為明確、可重複、可驗證的步驟序列。
二、從 Papert 到 Wing:運算思維的知識譜系
運算思維的知識根源可以追溯到比 Wing 更早的時代。MIT 教授 Seymour Papert 早在 1980 年的《Mindstorms》一書中就提出了核心洞見:電腦不只是計算工具,更是「思考的工具」——兒童透過程式設計(Logo 語言)學習的不只是如何指揮電腦,更是如何系統性地思考。[2]
Wing 在 2006 年的貢獻在於將 Papert 的教育理念提升為一個學科級別的主張:運算思維不只是教育方法,而是與數學思維、科學方法並列的基本認知能力。她寫道:「運算思維是關於概念化,而非程式設計⋯⋯它是電腦科學家思考問題的方式,但它的價值超越電腦科學。」[1]
美國國家研究委員會在 2010 年的工作坊報告中進一步確認了運算思維的跨領域價值[6],而 Denning 在 2017 年的重要反思文章中也指出,運算思維的教學需要更精確的定義與更嚴格的評量標準。[4]
三、台灣 108 課綱中的運算思維
台灣在 2019 年實施的十二年國民基本教育課程綱要(108 課綱),在科技領域中正式將運算思維納入核心學習目標。[7]科技領域分為「資訊科技」與「生活科技」兩個子領域,其中資訊科技以運算思維為核心學習表現指標,生活科技則以「設計思考」為核心。
在國中階段,學生被要求具備基本的演算法思維、程式設計(如 Scratch、Python)與資料處理能力。高中階段進一步要求理解抽象化概念、資料結構與系統設計的基礎。這個課綱設計反映了全球教育改革的趨勢——將電腦科學從選修的專業技能轉為通識的核心素養。
然而,108 課綱的實施也面臨挑戰:師資不足(許多學校的資訊科技課程由非專業教師授課)、設備落差(城鄉學校的數位基礎設施差異顯著)、以及評量困難(運算思維作為一種思維能力,難以用傳統考試方式評量)。Brennan 與 Resnick 在 2012 年提出的三維框架——運算概念、運算實踐、運算視角——提供了一個更全面的評量參考。[5]
四、AI 時代為什麼更需要運算思維?
一個看似矛盾的問題:如果 AI 已經可以幫我們寫程式、分析數據、設計演算法,我們為什麼還需要運算思維?
答案恰恰在於 AI 工具的使用本身就需要運算思維。當你向 AI 下達一個提示(prompt),你實際上在做的事情包括:分解(將模糊的需求拆解為具體的指令)、抽象化(決定哪些脈絡資訊要提供、哪些要省略)、模式識別(理解什麼類型的提示會產生什麼類型的回應)、以及演算法設計(設計多步驟的互動流程以達成複雜目標)。
換言之,AI 改變的不是運算思維的重要性,而是它的應用層級。過去,運算思維的輸出是程式碼;在 AI 時代,運算思維的輸出是對 AI 的有效指揮。不具備運算思維的人,即使擁有最先進的 AI 工具,也只能停留在最表面的使用層級——就像擁有一架鋼琴卻只會用一根手指按鍵。
五、結語:從「學寫程式」到「學會思考」
運算思維的核心訊息始終如一:重點不在於學會某種程式語言,而在於培養一種結構化的思維方式。Papert 四十多年前的洞見——電腦是「思考的工具」——在 AI 時代獲得了更深層的驗證。當 AI 接管了「寫程式」的執行層面,人類需要的恰恰是更強的「思考」能力——定義問題的能力、設計解決路徑的能力、以及判斷 AI 輸出是否合理的能力。
對教育者而言,這意味著運算思維的教學應該從「教工具」轉向「教思維」——不是教學生如何使用特定的程式語言或 AI 工具(這些會不斷更新),而是教他們如何分解問題、識別模式、建立抽象、設計流程。這些能力,才是在技術快速迭代的時代中真正持久的資產。
References
- Wing, J. M. (2006). Computational Thinking. Communications of the ACM, 49(3), 33-35. acm.org
- Papert, S. (1980). Mindstorms: Children, Computers, and Powerful Ideas. Basic Books.
- ISTE & CSTA. (2011). Operational Definition of Computational Thinking for K-12 Education. iste.org
- Denning, P. J. (2017). Remaining Trouble Spots with Computational Thinking. Communications of the ACM, 60(6), 33-39. acm.org
- Brennan, K. & Resnick, M. (2012). New Frameworks for Studying and Assessing the Development of Computational Thinking. AERA 2012. harvard.edu
- National Research Council. (2010). Report of a Workshop on the Scope and Nature of Computational Thinking. The National Academies Press. nationalacademies.org
- 教育部. (2018). 十二年國民基本教育課程綱要——科技領域. moe.edu.tw
- World Economic Forum. (2025). The Future of Jobs Report 2025. weforum.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