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年,我在浙江大學國際聯合商學院主持「金融科技思想領袖」系列講座,邀請澳洲麥覺理大學(Macquarie University)大歷史研究所所長 David Christian 教授進行線上深度對話。Christian 教授是「大歷史」(Big History)學科的創始人[1],他的著作《Origin Story: A Big History of Everything》[2]將 138 億年的宇宙演化濃縮為一部現代「起源故事」,而他與微軟創辦人比爾·蓋茲(Bill Gates)共同推動的「大歷史計畫」(Big History Project)[3]更將這門學科帶進了全球高中課堂。這場對話吸引了逾一萬零五百名線上觀眾,讓我深刻體會到:唯有站在宇宙尺度的山頂,才能真正看清人類此刻所處的關鍵轉折。
一、大歷史:屬於全人類的現代起源故事
Christian 教授在開場便分享了他從俄國史研究者轉向大歷史的心路歷程。他在奈及利亞度過童年、在英國求學,後定居澳洲雪梨,長年教授俄國與蘇聯史。然而,他逐漸意識到,僅教授單一國家的歷史無法讓學生理解「人類」作為一個物種的全貌。為了講述人類的完整故事,他必須往前追溯——從舊石器時代、到生命的起源、到地球的形成,最終回到 138 億年前的大霹靂(Big Bang)。
他用了一個極為生動的比喻:教師就像導遊。教化學的老師帶學生走進水與氧的世界,教俄國史的老師帶學生走進俄羅斯。「但在某個時刻,我覺得我必須把學生帶到山頂。他們會失去細節,但會看到一些前所未見的東西——他們會看到一切如何彼此相連。」這就是大歷史的本質:一種從山頂俯瞰的視角。
而他定義大歷史的方式更令人深思:大歷史是一個「現代的、以科學為基礎的起源故事」(modern scientific origin story)。在人類的每一個社會——無論是澳洲原住民、孔子時代的中國,還是當代全球化社會——都有自己的起源故事,用來解釋萬物如何成為今天的樣子。大歷史,正是屬於我們這個科學時代、全球互聯時代的起源故事[4]。
二、八大門檻:從簡單到複雜的宇宙敘事
在我詢問他如何組織如此宏大的敘事時,Christian 教授坦言,他最初開設大歷史課程時「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列出天文學家、地質學家、生物學家的講座,但內容龐雜混亂。經過多年摸索,他逐漸看到了一條主線:宇宙從極度簡單的起點,逐步演化出越來越複雜的事物。大霹靂之初,宇宙只有氫、氦和能量;而今天的人類社會,是宇宙中最複雜的結構之一。
為了講好這個故事,他挑選了八個關鍵節點——「門檻」(thresholds):宇宙的誕生、恆星的形成、恆星內部合成新化學元素、生命的出現……一直到現代人類社會[5]。他坦率地說,八個門檻有一定的任意性——「你可以挑十個、二十個、一百個」——但這個架構對教學極其有效。他也指出,八個門檻中有三個與人類有關,從科學角度看,人類在宇宙晚期才出現,不應佔如此大的篇幅,「但我所有的學生都是人類,而我也是」。
這段對話讓我想到一個管理學的類比:就像企業戰略需要在複雜環境中找到少數關鍵槓桿點,大歷史的門檻框架也是在浩瀚的時間長河中標定少數決定性的轉折。這種「從複雜中提煉簡潔」的能力,無論是在學術研究還是商業決策中,都是最稀缺的素養。
三、集體學習:人類何以獨特
當我進一步追問「大歷史能教給我們什麼關於人類自身的認識」時,Christian 教授提出了他最核心的概念——集體學習(collective learning)。他指出,要理解人類的獨特性,必須跳出人類本身來觀察:「要理解澳洲,我必須走出澳洲;同樣,要理解人類何以如此奇特,你必須觀察其他物種。」
生命在地球上已存在四十億年,所有物種都依循達爾文描述的演化法則。但人類是四十億年來第一個能夠像我們此刻這樣對話的物種。黑猩猩非常聰明,但母猩猩頂多能「示範」給幼猩猩如何用樹枝從蟻丘裡取食——她們無法用語言「傳授」。而人類可以。這意味著:如果我有一個好想法並告訴你,你再告訴別人,即使我死了,這個想法仍然存活在社群中。
「黑猩猩的技術在一百萬年間幾乎沒有改變。人類的技術不斷成長、不斷演化,而且越來越強大——直到今天,我們強大到如果足夠愚蠢,一場核戰就能在 24 小時內摧毀整個生物圈。」這段話極具震撼力。集體學習既賦予人類前所未有的力量,也帶來前所未有的風險[6]。
四、超越部落:從民族認同到人類認同
對話中,Christian 教授將大歷史的教育意義與當代地緣政治連結在一起。他指出,人類的認同經歷了從部落到民族國家的演化。但問題在於:如果我們的學校和大學主要教授國別史,傳遞的隱含訊息就是「你的國家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共同體」——這是一種分裂人類的訊息。
「在過去,這或許可以接受。但在一個擁有核武器的時代,我不認為這還能被接受。我們需要教導人類——無論你是中國人、美國人、澳洲人還是巴西人——我們所共享的東西。」他強調,人類不僅共享相似的內在生命,更共享全球性的問題與全球性的機遇。
這段論述在當下的「去全球化」浪潮中尤為切中要害。我在先前與 Mauro Guillen 教授的對話中曾討論「選擇性逆轉」的全球化趨勢,而 Christian 教授從更根本的層面提出了另一個命題:在教育體系中,我們是否為下一代建立了足夠寬廣的認同框架,讓他們能夠超越民族主義,以人類的尺度思考共同挑戰?
五、人類世:我們一生中最重要的門檻
在我請他從八個門檻中選出最重要的一個時,Christian 教授的回答明確而有力:對於當下的人類而言,最重要的是第八個門檻——人類世(Anthropocene)[7]。這是人類變得如此強大,足以改變整個地球的歷史節點。
「這意味著,作為一個物種,我們擁有巨大的力量——也因此擁有巨大的責任。我們必須理解這些責任,為我的孫輩、你的孫輩、以及他們的孫輩,保護這顆星球。」
他接著用「金髮女孩條件」(Goldilocks conditions)[8]來解釋地球的獨特性:地球的軌道穩定、溫度適中、有液態水、有豐富的化學成分——一切「剛剛好」。在討論其他星球是否也存在生命時,他引用了著名的「乘雷克方程式」(Drake Equation)[9],並提出一個耐人尋味的推測:每一個演化出類似人類的智慧物種的星球,都會面臨一次危機——當這個物種強大到足以控制整顆星球時,它必須學會管理一整顆星球。我們能做到嗎?
六、存在風險:來自內部的最大威脅
在我詢問外部因素(如小行星撞擊)與內部因素對地球文明的威脅時,Christian 教授的判斷清晰而直接:目前對人類構成最大威脅的,是人類自己。小行星撞擊極為罕見,天文學家持續監測近地小行星,目前尚未發現危險目標。
真正令人擔憂的是全球暖化。他指出,海洋正在吸收大量因溫室效應增加的熱量,但終有一天海洋將無法繼續吸收,屆時海水溫度可能快速上升,導致大量物種滅絕和海平面急劇上升。同時,北方凍原一旦暖化,將釋放大量甲烷——一種極強的溫室氣體——可能使氣候變化突然加速。
但他也看到了積極的一面:過去兩百年的化石燃料革命確實讓數十億人過上了更好的生活,這在中國尤為明顯。「如果我們能找到一種方式,在不依賴化石燃料的情況下維持現代世界的一切好處,那將是一個非常好的結果。而我認為這並非不可能,因為永續技術正在飛速發展——而中國正在為這個進程做出巨大貢獻。」
七、未來圖景:太空殖民、生物工程與千年尺度的演化
對話的最後,觀眾提出了關於太空探索與人類物種未來的問題。Christian 教授認為,人類在未來二十年左右很可能會在月球、甚至火星建立殖民地。但他也坦率地指出:「火星上的生活會比南極洲艱難得多——就像沒有氧氣的南極洲。」他對「搞砸地球就搬去火星」的想法持批評態度:「如果我們搞砸了地球然後搬去火星,我們也會搞砸火星,然後繼續搬。」
放眼更長遠的未來——一千年、兩千年的尺度——他提出了一個令人驚嘆的觀點:人類將開始改造自身。我們會增強大腦、改善視力、變得更加「仿生」。加上基因工程技術,人類將能夠控制自身的演化方向。「如果你在一千年後看人類,至少有些人看起來可能與我們相當不同。而在一百萬年後,我不確定你還能認出那些由我們後代演化而來的生物。」
他最後以一個充滿想像力的視角作結:如果有人從一百萬年後回望我們這個時代,他們會說:「是的,他們在學習管理地球方面做得還不錯——但天哪,他們的技術可真原始。」
八、省思:站在山頂的責任
這場對話結束時,我對 Christian 教授說:「讀您的書時,我感覺自己站在一座山的山頂;和您對話之後,我發現自己又站到了另一種山頂上。」這不是客套話。大歷史帶給我的不僅是知識的拓展,更是思維框架的根本轉變。
在我的日常研究中——無論是金融科技監管、數位治理還是 AI 倫理——我們習慣在「政策週期」或「技術週期」的時間尺度中思考,通常是五年到十年。但 Christian 教授的框架提醒我們:人類此刻面臨的真正挑戰,不是某一項技術的監管問題,而是一個物種如何在獲得星球級力量之後,學會承擔星球級的責任。
集體學習讓我們走到了今天。它賦予我們摧毀的能力,也賦予我們拯救的能力。站在 138 億年宇宙故事的山頂,我們看到的不僅是歷史的壯闊,更是當下的緊迫:這一代人的選擇,將決定地球未來數百萬年的走向。
註釋與參考
- David Christian 於 1989 年在麥覺理大學首次開設「大歷史」課程,將宇宙 138 億年的演化史作為一門跨學科課程教授。他後來成為大歷史研究所(Big History Institute)的創始所長,該學科現已在全球數十所大學開設。↩
- David Christian, Origin Story: A Big History of Everything, Little, Brown and Company, 2018. 該書中文版譯為《起源的故事》。Christian 教授早期的 TED 演講〈The history of our world in 18 minutes〉累計觀看超過 800 萬次。↩
- 比爾·蓋茲在觀看 David Christian 的「教學公司」(The Teaching Company)系列講座後深受啟發,兩人於 2011 年合作創辦「大歷史計畫」(Big History Project),旨在為全球高中生提供免費的大歷史課程。蓋茲曾稱 Christian 的講座為「他最喜歡的課程」。↩
- Christian 教授在對話中明確指出,大歷史並非要取代各國的國別史教育,而是在其之上提供一個更宏觀的框架,讓學生既能理解自身文化的脈絡,也能認識人類共同的歷史與命運。↩
- 八大門檻依序為:(1) 大霹靂與宇宙誕生、(2) 恆星的形成、(3) 恆星內部合成新化學元素、(4) 行星與太陽系的形成、(5) 地球上生命的出現、(6) 人類的演化(集體學習)、(7) 農業革命、(8) 現代革命(人類世)。↩
- Christian 教授在其著作中將「集體學習」定義為人類物種的「超能力」——一種通過語言在個體之間傳遞、積累並跨世代保存資訊的獨特能力。這使得人類的知識和技術能夠隨時間不斷增長,與其他物種依賴基因變異的緩慢演化形成鮮明對比。↩
- 「人類世」(Anthropocene)是指人類活動開始對地球的地質與生態系統產生顯著全球性影響的時代。雖然學界對其正式起始時間仍有爭議(有人主張始於農業革命、有人主張始於工業革命或核試驗時代),但 Christian 教授將其視為大歷史第八門檻的核心概念。↩
- 「金髮女孩條件」(Goldilocks conditions)源自英國童話《金髮女孩與三隻熊》中「不大不小,剛剛好」的概念。在大歷史中,每一個門檻的跨越都需要特定的「金髮女孩條件」——例如地球的軌道穩定性、適中的溫度與液態水,恰好為生命的誕生提供了合適的環境。↩
- 德雷克方程式(Drake Equation)由天文學家 Frank Drake 於 1961 年提出,用一系列參數估算銀河系中可能存在的智慧文明數量。該方程式包括恆星形成率、擁有行星的恆星比例、適居行星上生命出現的機率等變量。雖然目前許多參數的值仍不確定,但它提供了一個系統性思考宇宙中智慧生命問題的框架。↩